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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近電商稅執行后,公司咨詢量暴漲,我們一時間根本接不過來。畢竟稅務合規以前不算剛需型產品,頂多算個偽剛需?!睒I內人士胡辰告訴雷峰網。
這場風暴,其實早有征兆。
時間回到今年6月。稅務15號文正式發布,要求所有互聯網平臺主動、定期向稅務部門報送商家經營數據。幾乎同一時間,國務院810號令同步出臺,進一步確認平臺報送將于第三季度正式實施。
在業內看來,這是電商稅執行的一條重要信號。需要強調的是,所謂“電商稅”,并非新稅種,而是將線上交易正式納入與線下一致的稅收體系,補上過去被忽視的漏洞。
但在當時,大量跨境賣家并未重視起來,他們普遍抱有一種僥幸心理,“這是針對國內電商平臺的。像亞馬遜這種境外企業,中國稅務局要求它報,美國也不會同意?!?/p>
正是這種判斷,讓市場悄然分裂成兩批玩家,一批玩家“未雨綢繆”,主動搭建合規稅務體系;另一批玩家成為“賭徒”,賭平臺不會報、賭監管不會查,依舊不合規運營。
直到10月,這場賭局徹底失敗。當時亞馬遜、Temu等跨境平臺相繼發布公告,確認已向稅務部門報送Q3交易數據。那一刻,后者全“瘋”了,因為Q3的賬目他們根本沒做準備,各個資金通道里的流水難以還原。
很快,大量賣家收到稅務局短信,要求其解釋平臺申報收入與自身申報不一致的原因。
一時間,跨境圈彌漫著緊張、焦慮與不安的情緒......(歡迎廣大從業者添加微信 xl120429,一起交流跨境平臺。)
成本利潤之困:賣家的眾生相
在很多賣家眼里,電商稅更像是一面放大鏡,把過去幾年積壓的壓力一次性放大,平臺扣點、廣告費用、海外市場波動等。當利潤被壓縮到極致,任何新增的剛性支出,都會變得異常刺眼。
但這場風暴并非“無差別打擊”,不同體量的賣家,感受到的溫度差異明顯?!按筚u還能扛,中腰部日子最難熬,小賣家反而可能因為規模不夠,暫時躲過一劫。”業內人士王敏分析道。
焦慮最先在中腰部賣家中蔓延。深圳賣家陽陽坦言,“月銷售額50萬,扣完廣告費、傭金等各種費用,回款只有15萬左右,這還沒算進貨和物流成本,淡季時銷售額更少。要是再把稅算進去,基本就是一波團滅?!?/p>
浙江賣家黃勇也有相似的遭遇:“產品毛利只有20%,凈利率不到10%。如果再加13%的增值稅,相當于虧本賣貨。成本不斷往上加,體量卻逐漸變小,明年利潤下滑幾乎是板上釘釘?!保g迎廣大從業者添加微信 xl120429,一起交流跨境平臺。)
不過,市場并未一邊倒地哀嚎。在一片焦慮聲中,也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。
賣家陳磊告訴雷峰網(公眾號:雷峰網),他反而認為電商稅是一件好事情?!耙郧白畲蟮拿懿皇浅杀靖?,而是不公平。很多不開發票、不報稅的人,價格可以壓到你根本沒法競爭?,F在大家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,至少不是拼誰更敢違規?!?/p>
在他看來,電商稅提高了入場門檻,也清理了賽道。“以前隨便注冊個公司、開個店就能做,現在門檻抬高,留下來的競爭對手反而會少一些?!?/p>
這樣的觀點,在品牌型賣家中并不罕見。相比中小賣家,他們通常已經建立了較為規范的財務體系、穩定的供應鏈以及一定的品牌溢價空間,稅負更多是成本重算,而非生死考驗。
然而,對絕大多數中小賣家而言,這種“長期利好”顯得過于遙遠。他們的當務之急是,明天還能不能活下去?
在電商稅的壓力之下,賣家們走上了三條截然不同的路。
一部分賣家為了生存選擇漲價,把新增成本向消費端轉移。他們更在意“不能把利潤做成負數”,即便犧牲一點銷量,也要先穩住現金流。
一部分賣家選擇維持原價,自己承受成本上漲,他們希望“先活過不確定期”,不急著在價格上做激烈動作。
還有一部分賣家繼續卷低價,試圖用規模和現金流把對手先熬死。
生存策略雖各異,但共同的底色,是不安。
合規之困:交稅難倒大批賣家
如果只是算賬,問題其實并不復雜。真正讓賣家集體失語的,是合規路徑本身的模糊與沖突。正如商家高洋所言,“交稅本身并不難,難的是如何合規交稅,并且還能證明自己是合規的?!?/p>
目前,國家稅務總局雖有原則性文件,但在實際落地過程中,缺乏一套明確、可操作的政策指引。而如果完全按照文件執行,跨境電商很可能會被“一刀切”,這顯然并非政策本意。
當前最致命的問題之一,來自進項發票缺失與身份模糊。
大量賣家雖有真實采購,卻拿不到發票。一旦被稽查,無票采購部分將被視為“利潤”,按25%征收企業所得稅。一筆3000萬元的無票采購,可能憑空多出750萬元稅款。
另一類賣家未做報關,沒有出口退稅,而是通過物流商走“買單出口”的灰色路徑。
這類操作過去十分常見,如今卻可能被稅務局認定為“內銷”,需補繳增值稅。小規模納稅人按1%尚可承受,但年銷售額一旦超過500萬元,稅率跳至13%。對凈利率普遍不足10%的跨境賣家而言,這幾乎等于全年利潤歸零。
更大的結構性矛盾,來自主體錯配。
如今,各大平臺已將店鋪數據直接報送稅務局。但現實情況是,大量店鋪公司并非真實經營主體,而是借用他人資料注冊。
如果將收入直接申報到這些店鋪公司名下,會引發三重風險,一是法人和股東不愿承擔稅務與法律風險;二是資金無法被實際控制人有效管控;三是賣家未來若有融資或上市計劃,主體割裂將導致股權無法關聯,直接影響資本路徑。
這使得賣家在“申報給誰”這個最基礎的問題上,就已經進退兩難?!岸惖膯栴}不是一個人的問題,而是群體性的問題。我們都在等大賣怎么做。畢竟發展越大,稅越難處理?!?/p>
據胡辰透露,目前億級大賣普遍采用“賽維模式”報稅。在“賽維模式”下,那些在國內設立大量主體的賣家,再與香港主體簽署“代運營協議”,將所有收益歸集到香港公司,在香港完稅。
這種模式目前稅務局并未否認。不過,由于很多賣家只是用一家香港公司去隱匿收入和利潤,且在各地開店鋪時僅僅只注冊了營業執照,并沒有實際運營。因此,多地稅務局并不認可這種違規的“賽維模式”?!澳阍诒镜啬脠陶?、用本地賬戶收款、雇本地員工,結果一點稅不留,這說不通?!?/p>
中小賣家則采取最簡單的方式,直接把銷售額報到店鋪公司里,先做到數據匹配。但這更像是一粒短期“止痛藥”,并不能徹底解決病癥。原因在于,許多賣家會注冊多個店鋪分散銷量,若每個都按小微企業5%的稅率申報,極易被認定為拆分經營規模,構成規避稅負。(如你有更好的解法,歡迎從業者添加微信 xl120429 一起交流。)
此外,平臺規則和稅務規則之間也有矛盾點,亞馬遜要求店鋪之間“工商、IP、銀行卡完全隔離”,以防賬號關聯;而稅務監管要求“業務、資金、發票、合同、物流”五流合一。若真為每個主體配備獨立場地、人員、財務系統,成本高到無法承受;若共用一套班子,則必然出現混同。
高洋指出,“電商每天成千上萬單,理論上要一單一單匹配出入庫憑證,光這一項就需要兩三個人去干。對我們這種薄利生意來說,根本無法承擔。”
采購端同樣無解,是否每個主體都要分別下單?供應商如何應對幾十個主體、不同賬戶打款、不同抬頭開票?這套邏輯在紙面上成立,但在現實中幾乎無法運轉。
胡辰總結道,若想平安度過這次電商稅的稽查,比較現實的生存策略有兩點,一是主動與稅務局溝通,爭取免征增值稅的認定;二是盡最大努力補齊成本憑證與進項發票,將應稅利潤控制在合理范圍內。
如果這兩點都做不到,那就只能接受利潤被吞噬的現實。也因此,一批無力應對的賣家,已選擇直接關停業務。
可以說,在現階段,賣家能做到的,只是相對合規,而不是絕對合規。而為了這一點“相對合規”,也要付出極高的人力、時間和財務成本。這是目前電商稅問題最真實、也最殘酷的地方。
行業之變:未來將走向何處?
面對電商稅壓力,不少賣家將希望寄托于現有出口政策,尤其是9810“跨境電商出口海外倉”模式。
根據現行政策,只要完成9810報關并實現真實出口,即使沒有采購發票,也可享受增值稅免征。這對長期依賴“買單出口”、難以獲取合規票據的賣家而言,無疑是一劑解藥。
“然而,9810并非萬能鑰匙,其背后隱藏著結構性風險。”業內人士王建指出。
首要難題在于貨權歸屬的證明。9810要求出口貨物的銷售主體與報關主體一致,但在實際操作中,大量賣家采用多店鋪、多主體運營,同一款商品可能在幾十上百個店鋪同步銷售,而目前暫無有效技術或制度手段驗證這一閉環。
其次還有來自退稅機制與業務節奏的錯配。中國的出口退稅邏輯建立在“出口即視為銷售”的基礎上,而9810的特殊性在于,貨物先發往海外倉,銷售行為發生在到倉之后,中間往往間隔1-2個月。這意味著,企業在報關時根本無法確定最終的平臺售價,因為廣告費、平臺傭金、尾程物流、倉儲成本等還未明確,回款金額也無法預估。
王建表示,“報關時該填多少金額?如果填低了,可能被質疑轉移利潤;填高了,又與實際回款不符,觸發稅務風控?!?/p>
多位從業者判斷,9810未來必然會被納入更嚴格的監管框架。關鍵問題在于,稅務局將如何認定“貨權歸屬”?是否要求所有關聯店鋪的銷售數據歸集到單一主體?若如此,又將與平臺反關聯規則形成新的沖突。
在此背景下,另一項政策嘗試正悄然展開:核定征收試點。
目前,深圳等地稅務局已在探索對跨境電商實施“核定征收”,即對年銷售額500萬元以下的賣家按固定征收率計稅,無需逐筆匹配進項與成本。這一模式大幅降低合規門檻,尤其適合財務混亂、票據缺失的小賣家。
這類政策雖有限制條件,卻釋放出一個明確信號:制度并非一味嚴苛,而是希望在規范與包容之間找到平衡點。
而隨著電商稅相關政策從文件走向執行,壓力也迅速傳導至平臺側。
雷峰網了解到,早期Temu后臺的賬單系統相對模糊。隨著電商稅政策逐步推進,為了應對國內稅務監管要求,Temu的賬單披露比以前更清晰了。站在賣家的角度來看,這讓經營數據變得“看得見、對得上”。(歡迎廣大從業者添加微信 xl120429,一起交流跨境平臺。)
也正因如此,不少賣家在經歷Q3的數據對賬后,一度產生一種錯覺:這輪電商稅風暴,主要還是“平臺在配合監管”。但實際上,平臺只是最先被撬動的一環。
從監管視角來看,平臺報送并不是終點,而是入口。其意義不在于多收一點稅,而在于為稅務系統提供一套可自動比對、可持續追溯的底層數據源。換句話說,平臺數據只是鑰匙,真正的鎖,在更深處。
胡辰預測,“接下來幾個月,大家都得捏把汗。”
按照平臺按季度報送數據的規則,明年1月稅務部門將收到今年Q4的交易數據。
對不少賣家而言,Q4恰恰是全年銷售最集中的時期。此前因規模不大而未被重點關注的賣家,很可能第一次進入系統的有效監測范圍。更讓人揪心的是,已有部分賣家在Q3收到問詢并完成解釋,若Q4數據再次出現偏差,或將面臨新一輪核查。
這種不確定性,讓不少賣家感到焦慮。而比年底稽查更讓人頭疼的,是明年春天的匯算清繳“大考”。
按照稅法,企業需在每年3月31日前完成上一年度的企業所得稅匯算清繳。屆時,稅務系統將全面比對全年增值稅申報、平臺流水、銀行回款與財務報表。
對于長期無進項發票、未做出口報關、或通過第三方支付通道直接轉移利潤的企業,風險將顯著上升。尤其是一些用跨境收款工具發放工資、支付供應商的行為,極易被系統識別為收入隱匿。
多位從業者判斷,真正的分水嶺,可能并不在今年,而在明年春天。
結語
近年來,稅務監管的底層邏輯正發生根本性變化,從“你報什么,我查什么”轉向“你不報,我也知道”。
2023年,金稅四期上線,正是這一變化的集中體現。
與主要依賴發票的金稅三期不同,金稅四期打通了電商平臺、銀行、第三方支付機構、外匯等多維數據接口。系統可以自動比對平臺流水、銀行回款等,拼接出一條完整的經營鏈路。
正是在這一技術基礎上,電商稅的落地才真正具備了可執行性。
過去,由于缺乏可靠的收入確認手段,大量跨境賣家長期游離于稅務體系之外,靠低價獲得競爭優勢;合規賣家卻因合規成本高而處于劣勢,最終導致劣幣驅逐良幣。
如今,隨著平臺數據直連稅務系統,隱形操作的空間被大幅壓縮,市場開始回歸理性。門檻的提高,也讓那些缺乏長期打算的投機者逐步退出,留下的玩家更有意愿投入產品、服務和創新。(歡迎廣大從業者添加微信 xl120429,一起交流跨境平臺。)
未來一到兩年,電商稅或許只是序章。其真正改變的,不只是賬本,而是這門生意究竟還能不能靠“僥幸”繼續下去。
合規不再是一種選擇,而是一張入場券。拿不到這張券的人,注定會被擠出牌桌。
對于賣家而言,雖然短期陣痛難以避免;但長期來看,行業正走向一個更清晰的方向,即投機者退場,長期主義者留下。
本文作者長期關注跨境平臺&物流,歡迎相關從業者添加微信 xl120429 一起交流。
注:以上人名均為化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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