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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鋒網按:從李開復,到張宏江,到陸奇,再到閔萬里,中國最優秀的一批職業經理人在科研圈/工業界取得階段性輝煌成績后,殊途同歸到創投這條道路上。在阿里巴巴這所大學進修了2108個日日夜夜的閔萬里,最終在2019年6月21日以一封離職信宣告了新征程的開啟。
回顧他的職業生涯,自中科大“少年班”畢業后,在美國學習和工作16年,先后在IBM Singapore及Google擔任研究員,2013年在加州一號公路海岸線邊,聽海臨風,發出消息確認海歸阿里巴巴。加入阿里后,他負責領導了阿里云人工智能ET大腦項目,成為彼時工業界最受關注的技術大佬。

閔萬里
今天,他帶著自己創辦的北高峰資本和坤湛科技兩家公司,用云智能技術注入和資本加持“二位一體”的組合型賦能,開辟了推動傳統產業實現數字化轉型和智能升級的新視野。
左手資本,右手產業,他所追尋的云和遠方究竟如何了?
借由契機,雷鋒網獨家對話了閔萬里博士,圍繞“技術+資本”的價值、中國實體業崛起、數據智能等話題展開了交流。他覺得,中國的實體產業必將崛起,而腳踏實地的人、實心做事的人,都終將成為時間的朋友。
左手資本
“寒冬最好”,逆向而行
2019年被廣泛認為是資本寒冬。
數據顯示,這一年國內投資市場私募基金規模、投資案例和投資總金額全部面臨著狂跌驟降,創投市場難以回到2018年的火熱。
但正是這一年的6月,閔萬里寫下《山景辭行》離職信,作別了阿里,并創辦了一支投資基金,名為北高峰資本。
據投中網數據顯示,該基金出資者包括來自中東的某主權基金,規模近10億美元。
“被熱詞、時髦概念追趕、搞得熱血沸騰的時代,過去了。退潮裸泳的時候,投資人和客戶可能更關心創業者所做的事本身是否有價值。”
這幾年云計算向產業逐步深入,數據智能不斷探查蘊藏的價值洼地,這些親身經歷給了閔萬里信心,選擇在資本寒冬季節啟航尋找產業的藍海,躲過了春暖花開時節的喧囂。
“2018年開始,一直持續到2019年,以BAT為首的互聯網巨頭有一個急轉直下的改變:沖進產業互聯網,做TO B的生意。這背后是過去10年消費互聯網的紅利、流量變現的紅利逐漸走入飽和期,靠商業模式創新的做法已經無法邁開腿腳,此時必須依靠技術人去深入尋找下一個增長空間。”
雷鋒網注意到,這個邏輯就像,做短視頻直播火起來的CEO和傳統工業制造領域的CEO,根本不是一路人。而那個靠投資大學生創意想法、天天喊著“顛覆”/“化反”的時代,確實遠去了。

“最終大家發現,新的增長空間在實體產業,包含農業、工業制造、能源物流、數字政府、智慧城市,非互聯網領域的價值增長空間非常巨大。”
閔萬里提到,在國內,高科技工作者大約有70%-80%都聚集在互聯網行業,因為過去20多年,互聯網已經超越了網絡化的層面,而對中國整體的改革開放做出了巨大貢獻,這本身就吸引了大量的科技人才。
但是今天,新興的技術人員是時候思考如何走到傳統產業中去,而資本也應該重新審視如何進入實體行業,尋找到更有價值的故事,而不是在華麗的辭藻和精美的PPT中繼續“盲人摸象”。
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他選擇了創辦投資基金,推動產業轉型升級。
北高峰資本在看什么?
一直以來,美國的風投圈主要的合伙人大概2/3都有產業背景,而國內的投資人大多出身金融。
盡管術業有專攻,金融出身的人對資本架構設計更在行,但是遇到真正的硬科技,就會遇到“隔行如隔山”的瓶頸,對技術鑒賞力形成挑戰。而當技術背景或產業背景出身的人進入創投圈,本身能帶來更高的技術鑒賞力,減少資本誤判的風險,即“重新定義風險”。
閔萬里提到,帶有風險的股權投資在進行之前,最核心的問題是識別和選擇標的物,專業人士來做,就能撥開迷霧,看到“是一朵玫瑰花還是一朵帶刺的薔薇”。
由于前16年他一直在技術領域、科研領域和產業實踐中的觀察,見到太多不靠譜的技術帶來的血淋淋的教訓,所以,跨界進入創投圈,和金融精英倒是可以做到相得益彰。
據介紹,目前北高峰資本主要會看2大類公司:
有能力提供技術的公司。既能把技術投射到傳統產業,又在產業周邊耕耘了很多年,對場景的了解超過純技術公司。
傳統產業中主動敞開心扉、擁抱新科技的公司。愿意提早邁一步進入新時代的企業,有可能成為行業整合后的龍頭,具備高成長空間。由于閔萬里還有坤湛科技這手牌,除了注入資金,還可能根據實際需要注入技術進行改造。
在產業AI大背景、疫情催生新應用、科創板活躍以及國家重點投資“新基建”的當下,北高峰資本所看的“硬科技”領域正變得更加重要。閔萬里也覺得,新基建的“新”更多是在于科技含量和技術含量,而不是投資規模的簡單升級。
右手技術
中國農業和工業的疑難雜癥
為人所熟知的是,在阿里的幾年職業生涯期間,閔萬里擔任了阿里云機器智能首席科學家,還是新一代人工智能戰略咨詢委員會委員。他負責主導的幾個大腦的項目,也為阿里的云計算和AI帶去非常好的市場口碑。
然而,對比西方發達國家的農業和工業,閔萬里還是看到明顯的差距:我國的生產能力非常強大,但由于生產效率的桎梏,第一第二產業存在“大而不強”的問題。
他舉了2個例子:
我國的人均工業GDP是2000美元,而西方發達國家是6000美元;
我國農田種植1公頃小麥的成本是2900美元,而西方發達國家是650美元。
這意味著,我國的工業制造中有更多的原材料被浪費、工藝須優化,農業生產中灌溉用水和施肥用量都存在不合理的事實。
“我們可能從德國引進了最先進的機器,但是工人師傅的操作秘訣并沒有真正引進,就像一個俠客歷經千辛萬苦奪得倚天劍屠龍刀,結果不知道劍譜,難道只能切菜嗎?所以,歸根結底,我們要的其實不僅是先進生產線,更需要先進的生產管理理念和操作技能。”
誠如閔萬里所言,過去40年的改革開放涵蓋經濟、政治、文化、社會等各方面的全局性、整體性變革,其切入點是對舊有的生產關系、上層建筑作出局部或根本性的調整。這個過程中,全體人民的生產積極性、全社會的創造活力都被調動,但是實際上,我們并沒有解決生產工具的問題。
“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,早就在講這個問題,動力革命帶來生產效率的提升其實是好幾百倍。所以,我認為今天中國的第一第二產業,需要讓生產工具變得更聰明,追趕西方發達國家的水平,這樣我們創造出來的價值是無與倫比的。”
雷鋒網也注意到,工業化的發展確實已經超出了工業本身,而代表著一個國家的現代化,更確切的說,由技術進步推動工業變革,是當代社會的落后國家追趕發展中國家、發展中國家追趕發達國家的過程。
向數據要智能,少走彎路
盡管閔萬里在IBM和谷歌期間一直從事大數據理論研究與應用算法研發,也發表了很多期刊論文,但是當2016年加入阿里后首次做蘇州協鑫的項目時,他還是感到一陣難。
閔萬里形容:
“拿到協鑫的數據,像看到了天書,真不知道那些數據是什么意思”。
彼時,蘇州協鑫這家公司主要生產光伏太陽能板,為全球提供了約30%的太陽能切片,一年產值將近200多億人民幣,是全球能源制造業排名第二的公司。
閔萬里提到:
“當時昏昏然摸索了一圈之后,最終找到的策略就是“去找數據產生的地方,而不是僅僅停留在數據管理員給的表格上”。于是,他下去找車間主任,反復詢問數據是哪個具體車間測量的、是什么樣的生產線,他再在去生產線上找工人師傅,一一核對每個參數與變量……”
在這樣反復的磨合和校驗中,閔萬里的團隊少走了很多彎路。
據了解,在光伏切片的生產過程中,有數千個生產參數會影響到切片良品率,例如上部砂漿溫度、下部砂漿溫度、上部導輪溫度、下部導輪溫度等等,任何一個變量的細微變化都會直接影響到生產結果。通過閔萬里團隊的大數據分析算法,對蘇州協鑫生產過程中采集到的全部變量進行分析,找出了與良品率最為相關的關鍵變量。
花了6個月時間,他的團隊完成了對協鑫光伏一年生產數據的分析,通過正負樣本比對的方式在數千個生產參數進行了計算分析。而良品率每提高千分之一,就能節省上千萬的生產成本。
這讓他更加堅定著對工藝革命的執著。
接地氣,不要跟農民講深度學習
“車間工人師傅和田地里的農民師傅那里,有我們學不完的東西。360行,行行出狀元。做技術的人最怕固步自封,只在自己擅長的領域,永遠走不出那個邊界,最后就可能走向固化。我恰恰認為技術人員去和工人農民學知識是天然應該做的一件事。”
接地氣——這是大多數人能在閔萬里身上感受到的一種氣質,盡管他有著少年天才的出身,以及最頂級科技互聯網公司的首席科學家的過往,但謙遜的風格一直保留。
“我認為,你(指技術人員)得跟工人、農民講同一種語言,千萬不要指望農民師傅跟你談深度學習,你也不要用深度學習去和農民師傅交流經驗。你需要換一種語言,而不是等別人學習卷積神經網絡和深度學習再和你交流,這是特別要注意的事。學習‘黑話’就自然能建立信任感,也能剛好地把技術的價值說清楚。”(備注:“黑話”指的是民間社會因文化風俗和交際需要而創制的一些隱語)
所以,閔萬里會鼓勵坤湛科技的員工多深入客戶,往場景里走,到車間去,甚至住在客戶員工宿舍,和他們一起上下班。

今天,坤湛科技瞄準第一第二產業的客戶做方案,但更偏向做定制化。這會不會是一條非常辛苦的路?
閔萬里的回答是“其實一點都不累,熟能生巧”。
“實際上必須要定制。為什么呢?每個企業的痛點不一樣。可能同樣是生產某件商品,但管理流程、產線的年份、排班都不同,解決問題的方式不能直接無差別復制,需要對企業的具體情況具體分析。但這不是從零開始的意思,在A企業所沉淀的方法論和經驗,是可以移植的,根據B的情況做定制。最后,每個客戶得到的方案都是不一樣的,而且效果會是最好。”
閔萬里的自我定位
已識乾坤大,猶憐草木青。
采訪的最后環節,雷鋒網問起閔萬里如何看待自己從學術圈做科研到進入工業界、再到創業做投資人的整個經歷,并談談個人規劃。
閔萬里的回答是:
“我始終把自己定位成一個產業實踐者。我更愿意下到廠房車間,到客戶的場景里去。我堅信的一點是:我寫的公式一定要會被我的客戶引入才會產生真正的價值,不然只是一篇Science的檢索文章。做這一行,最好的裁判是產業里的人,他愿不愿意為你的知識而付費,為你的產品來買單。企業高管只是職業生涯的一個階段,那不是終點,終點肯定是在產業里。”
這個說法,與他2019年5月27號在《財經》雜志發表的文章觀點“價值創造是檢驗數字化轉型的唯一標準”一以貫之。
“埋頭走路的時候,腳踏實地。偶爾看一看天上的星星,給自己導航。我一定是要做好服務實體經濟這件事,讓他們的效率提上來。中國制造業一夜之間趕超發達國家是不可能的,但一定需要有懂新技術的人走出這一步。我想,我就該義不容辭地出發。”
也正如他在2019年11月的最后一天寫在朋友圈的那句話:科技工作者要敢于選擇經受時間沉淀的科技精華,而非一味追求當下絢麗的曇花一現。少一些利用時間差和空間距離套利的硅谷搬運工,多一些基于硅谷文化基因里獨立思考力的引領者。
他也一直在踐行。
帶著這個時代最前沿的技術理念,選擇時代最落后的產業,閔萬里感謝了阿里、感謝了云計算帶給他進入產業的機會,然后繼續朝前走去,追尋當年他在Mountain view山景城所遙望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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